安徽武斗枭雄结局!

2025-06-25 18:37 157

001文革进入第二年,毛泽东号召兴起的造反派全面夺权,掀起了“一月风暴”,《人民日报》1月22日号召造反派夺权的社论说:“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最盛大的节日来到了!一切牛鬼蛇神的丧钟敲响了!”“这是我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一个新的飞跃。这是今年展开全国全面阶级斗争的一个伟大开端。”

然而,夺权却引发了群众组织的大分裂、大混战,各地的造反派因夺权而分裂,变文斗为武斗。

与此同时,1967年1月21日,毛泽东把南京军区党委的请示报告批示给林彪:“应派军队支持左派广大群众”,“以后凡有真正革命派要求军队支持、援助,都应当这样做。所谓不介入,是假的,早已介入了。此事似应重新发出命令,以前命令作废。”随即,《中共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、中央文革小组关于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群众的决定》于1月23日发出,军队全面介入地方“支左、支工、支农、军管、军训”。

军队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稳定局势的作用,但同时又因“支左”而“支派”,激化了群众中不同派别的矛盾,导致了新的动乱。

安徽的两派冲突,是从1967年1月26日造反派夺省委大权开始的,一派认为夺权“好得很”,人称“好派”,一派认为夺权没有搞大联合,坚决反对,说成是“好个屁”,人称“屁派”,各自简写为G派和P派。

造反派中的P派中有一支由复员转业退伍军人组成的红卫军,冲劲大,影响大,还有几个从军队转业到地方的老干部支持他们。1966年12月3日,毛泽东、林彪批示同意南京军区党委的意见,要求“一切复员、转业军人不准成立红卫军或其他名义的单独组织,只应参加所在单位的文革组织”。1967年1月20日,周恩来在接见安徽造反派代表时也特别强调“全国转业、复员、荣誉残废军人联合会,我们没有承认”。安徽的红卫军遂被认定为非法甚至反动组织。

1月25日,红卫军的发起人之一、省民政厅老干部于得水遭到逮捕,不久死于省公安厅看守所。3月27日中共中央关于处理安徽问题的九条意见中专门写道:“逮捕于得水同志……是错误的。”“对镇压合肥红卫军和于得水同志身死一案,应该查清……参与了逮捕和处理于得水一案的有关人员,不能参加这一调查小组。”

中央在解决安徽问题的决定还强调:“因为对‘一•二六’夺权有不同意见被逮捕的革命群众和革命干部一律释放,被打成‘反革命’的,一律平反。要严防坏人利用专政工具镇压革命群众和革命干部。”……

安徽局势进一步混乱,对立的两派都认定自己是“左派”,对方是“反革命”,“凡是反动的东西,你不打它就不倒”,相继在淮南、蚌埠、芜湖、安庆摆开了战场。黑云压城,生产停顿,交通中断……

华东是我国工业生产的重地,几千家大厂要开动机器,都在急待安徽的煤炭发电……

因前一个省军管会已经无法应付复杂局面,7月底,中央军委紧急命令驻苏北的十二军入皖全面军管,并任命十二军军长李德生兼安徽省军区司令员,主持安徽省军管会,军委又任命李德生为南京军区副司令员,令在安徽的各军、兵种驻军,都听从李德生统领。李德生像当年朝鲜战争中出任上甘岭前敌总指挥一样,以战斗的姿态排兵布阵:

令属下的第三十一师进驻安徽的津浦铁路线,一个连进驻一个车站,南来北往出入境的客货列车,都要上去一个荷枪实弹的战斗班保护;芜湖到安庆是长江水运的要冲,由第三十五师把守航道,每艘客货船都派出一个武装排护航;第三十四师全力集中在淮南煤矿的十个矿区,每个矿放一个营,干部战士都轮班到井下掘煤的掌子面“抓革命促生产”,确保每天产煤两万吨送往宁沪杭;马鞍山钢铁厂生产的特种钢,是国防工业的急需品,不得须臾停产,从车间到班组都有军人跟班;大别山里给未来战争储存了大量战备物资的几百座库洞,是我军的“小三线”,由省军区的独立二师组成几十支警卫分队去看管;城市交通、治安,基层企事业单位新建革委会,均由省军区的独立一师管理……

仅几天时间,8万军人遍布安徽城乡,一个士兵管控一个农村生产大队,一个班长主管一家千人工厂,佛子岭水库、皖西林场、九华山庙宇、黄山景区都列入了军管范围,军人无处不在。一个前所未有的军人政权出现在江淮大地。许多地方生产恢复了,交通也通畅了。然而社会仍然无法安定,“路线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”,两大派依旧是你死我活枪炮相向。

8月4日,十二军部队进入安徽指定的各个地点后,李德生迅即召来两派头领、干部代表、新闻记者、群众代表座谈,他向与会者宣读了中央对安徽的处理政策,表明十二军支左的态度,说,十二军是毛主席派来的——他给大家亮出了毛泽东签署的军委命令,明确宣布:主席讲,要实现革命的大联合。我们认为,G派、P派都是革命群众组织,不存在革与保的问题,你们必须执行中央的指示,双方放下武器,共同协商建立大联合、三结合的新政权。我们保证对G、P两派一碗水端平……

群众组织毕竟不是有组织纪律约束的军队,不会对李德生的讲话令行禁止,而且已经打红了眼,都自认为是“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”的革命派,渴望自己的枪杆子能打出个新政权,与对方联合、平起平坐就是搞阶级调和。况且,两派在争斗的战场上已有几百人牺牲,几千人流血,不报仇雪恨,死者不瞑目,生者也无地自容。他们对李德生的口谕根本不予理会。

8月8日,两派在合肥又展开了一场浴血的搏斗。

傍晚时分,合肥城北突然枪声骤起,我从枪声的密度和使用的枪种判断,应是相当于营的战斗规模。枪声就是命令,我分管的宣传车即刻出动,政治部和司令部值班人员二人跟车,广播中不停地发出呼喊:

“我们是6408部队(十二军的代号),是毛主席派来的,坚决反对武斗!”

广播车循着枪响方向开到肥河大堤,流弹不停地从我们头顶上嗤嗤掠过。我站立在车厢前头眺望,看到六安路路南的一家机关大院,和路北的市第六中学的屋顶上,都有沙袋垒成的掩体,射孔的火舌正在喷吐,相互对射的机枪、自动枪子弹在暮色里像无数的火绳在空中飞舞。

司令部的刘参谋指挥宣传车开到六安路中央,这一果敢行动迫使双方的枪声稀落了下来。我们跳下了车,进了路南的机关大院,院落很大,已挤满了人,我发现坐在地上的,是些被反绑的学生,一见军人出现在他们面前,都放声哭喊开了:“解放军啊,快救我们,他们要杀人啊!”

我问一个持枪的看守:“他们是哪一派的?”

看守回答:“P派的。”

“你们抓了多少人?”

“一百多吧。”

“怎么处理?”

“带回总部。”

“总部在哪里?”

“合工大。”(合肥工业大学,是G派的大本营。)

这时,一个头头站立在场地中央发话:“马上撤走,各班看好自己的俘虏,缴的枪都让他们扛上。”在头头的指挥下,看守从地上拾起散乱的枪支,退下了弹仓的子弹,把枪支挂在俘虏的脖子上,俘虏排着队,在吆喝声中被押出南院门。

楼上G派的战斗人员,正被我们上去的人三三两两地往下赶,一个小青年扛着挺轻机枪来到我跟前,用手指做了个V字,小青年告诉我:“有人被打死了。”他带我来到大院的东北角,这里有个石灰坑,坑里浸泡着一具蜷曲的尸体,我让小青年放下枪和我一起各拽一只脚,把死者从坑里拉到坑沿。尸体浑身是石灰浆,白糊糊的,在夜暗中,还能辨出是个学生模样。小青年说:“我们G派攻进这座大院,他是被俘后给处决的。”围观的人告诉我:死者是P派的敢死队员,外号叫小福子。

此时路北枪声又响起,我顾不上处理尸体,领着我们放映队的两个战士奔出大院,穿过马路,跑到了枪响的六中教学楼跟前,屋顶上的枪声骤然停了,有人向下喊话:“解放军同志哟,快救我们!”

这是一幢三层楼房,两头的楼梯间正烧起大火,我近前一看,烧的都是课桌,椅子,我认定是守楼P派搞的防御性措施,自己放的火。我找来根木杆一件件往外拨拉,两个战士把燃烧的桌椅用脚往楼前的草地上踢,忙活了一阵,终于掏开了一个通道,我不顾余烬的高温冲上了二楼,二楼没人,又上到三楼,也未见到人影。我仰头向屋顶高喊:“解放军来了,你们都下来!”

稍停,顶层的天窗洞开,探出个脑袋来,说:“我们下不来,还有负伤的。”

我和两个战士拉来几张书桌叠在一起,我爬上天窗,到了屋顶的平台,一伙人都拥过来紧紧搂住我,感激的话变成了一片呜咽。我安抚了他们一阵,清点了人数,一共15人,有三人是腿和胳膊负伤的。我问他们中的一个小头头:“你们守楼的有多少人?”头头说:“一百多。”“怎么还剩下你们十几个?”“他们刚撤走了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他们把一根长长的木头支搭在楼后一棵杨树杈上,刚才枪响,可能是退路被G派切断,这十几个人才给截留下来的。我马上站到平顶的边沿向楼下喊话:“门诊部的医生护士快上来,这里有伤员。”

回过头,我和两个战士把能走动的从天窗一一送了下去,留下一个小青年照顾伤员,我和他聊起来,他是六中高二学生。他告诉我,他们参加战斗的都是成份好,在毛主席像前宣过誓的。我问:“为什么都挑成份好的?”

小青年答:“亲不亲,阶级分,成份好的是保卫毛主席的铁骨红心。”

我又问:“誓言有些什么内容?”

“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;抛头颅,洒热血,生是毛主席的红卫兵,死是毛主席的红小鬼……”

“你们刚才还在喊救命,为什么不打到底,杀身成仁?”

小青年有些发窘,说:“让你们来解救我们,就是要得到你们的保护,我活下来就是为了再战斗的。”

我在想,年轻人思想如一潭清水,只要有毛泽东思想的激励,他们都会义不容辞去赴汤蹈火的。

医生护士上来包扎了伤员,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三个伤员送到楼下,我看了看表,已过晚上9时。返回时,我特意让宣传车从市中区穿过,合肥最热闹的长江路,已是一片萧疏,见不到车辆和行人,空落落的街道上,只闪现着稀稀落落的街灯。

002

第二天,我们把两派武斗的战况向李德生作了详尽的汇报。李德生说,我们不能等待了,天天都在死人, 必须要两派马上交出武器,释放俘虏。他要我们去找两派头头吹风,先礼后兵。

晚上,我随刘参谋来到P派的武斗指挥部,地点在民政局的大院内,总指挥叫程明远,是1927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老干部,50年代曾被当时的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打成“右派”,开除党籍,曾希圣被调走以后得到平反。

P派指挥部警戒森严,我和老刘到达民政局门前,哨兵用手电对我们从脑袋晃到脚下,验明正身才放进大院。在办公楼前,一个彪形大汉在等候,在他引导下,我们走过长长的过道,两侧房间是审讯室,从一扇虚掩的门缝能清楚看到审问者在吊打俘虏,殴打声伴着惨叫声撕心裂肺。

我问引导:“你们审问的是些什么人?”

引导说:“昨天俘来的。一般的小萝卜头都关到了农学院,在这里关的都是好派的大头目,程司令要亲自审问。”

“你们这样的吊打不好吧?”

“对这帮人可不能温良恭俭让,他们抓住我们的人,整得还惨,阶级斗争嘛,不能心慈手软。”

我们上到楼的二层阳台,见到一个光头大肚像罗汉般的人物,正躺在席子上摇动着蒲扇,见我们来了,才缓缓地起身坐起来。他就是程明远,这个当年在鄂豫皖拿大刀片子杀出来的老红军,现已掌握了P派的百万武装力量。我们刚到他跟前,他身后就闪出十多个提着自动枪的卫士,对我们虎视眈眈。程明远没让人给我们设座,只顾摇动手中的蒲扇一言不发。

老刘蹲下身子对程明远说:“程司令,李主任问候您,让我们来传达他对两派的希望和要求。”

程明远很敏感地说:“你们来就是要我们缴枪,是吧?”

老刘说:“我们不会偏向哪一派,将来会在规定的地点让双方同时放下武器。”

程明远马上说:“这是李主任的意思,还是中央的指示?”

老刘说:“中央早在解决安徽问题的九条中就说过了。我来之前,李主任请示了中央,中央要求你们交出武器,释放俘虏。”

程明远说:“康老表态了吗?”

我们已经听说过,去年底,程明远等一批老干部联名发表紧急呼吁书,支持造省委的反,随后程明远又与于得水等发起成立了红卫军。于得水被捕后程明远遭到通缉。今年3月中央解决安徽问题时,由康生宣读的中央处理安徽问题的决定中明确写上了:“逮捕于得水同志﹑通缉程明远等同志,是错误的。”所以程明远对康生有感恩之心。老刘说:“李主任请示过康老,康老同意的。”

程明远说:“既然中央文革有指示,我们坚决照办。”他又反问:“你们对两派有些什么武器都清楚吗?”

老刘说:“我们刚介入支左,确实不清楚,我们可以向你们作出书面保证,如一方留下一枪一弹,我们就要追究领导者,他们必须承担欺骗中央的责任。”

程明远说:“马上要我们交出武器,可能办不到,我们还要开会研究。”

老刘说:“李主任说,只给两派20天的期限。”

“同志哥,”程明远带着几分傲气说,“缴枪给你们不光是合肥,我们P派要在全省统一行动,那不是件容易的事,下面有数百万人,百万条枪,又分散在14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要通知,要说服,得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工作啊。”

程明远当年在鄂豫皖苏区,手下兵力是一支三十多人的小游击队,如今已雄师百万,武器又精良,他最懂得政权只能来自枪杆子,放下枪杆子,靠吐唾沫夺权,是竹篮子打水。

刘参谋进一步告诉他说:“各县市都有部队的人,我们有统一的部署,统一的行动,下面的工作由我们派人去做。”老刘站起身来又说:“就这样定了,我们告辞,请司令保重。”

刘参谋在我们中间都被叫作“刘铁嘴”,在返回的车上,我说:“老刘,你那张嘴起到了一个师的作用。”老刘嘿嘿一笑,对这伙人,就要靠吹靠唬。

一个月后,程明远还在拖着,但在江青和康生的“九五讲话”中公开宣布程明远是叛徒,是P派后面的“黑手”,我们就趁宣传贯彻“中央首长九五讲话”之风,以“叛徒”罪把程明远抓起来了。

就在见程明远的第二天,我们又去到G派设在合肥工业大学的指挥部。G派的头头是大学助教,他带领我们参观他们的工事,地面有,屋顶上有,战斗队员都在工事里严阵以待。头头告诉我,他们的工事都是请复员军人来指导设置的,每个工事设计费给50至30元不等。

我吃惊地问:“为什么这样干?G派人数最多,难道就没有军事人才?”

头头说:“我们参加战斗的成员,以学生为主,还要进行严格的政治审查,出身不好的、五类家庭的坚决不用,我们使用的解放干部也是如此,凡有涉嫌走资派的都不启用。”

“那为什么?”

“将来大联合三结合,我们政治上干净,会处在有利地位,P派的人能打,他们中间有不少是出身地富和国民党的反动力量。”

这位唯成份论的大学助教还告诉我:“G派在全省五千万人占多数,全省的新政权应以我们为主,我们不排斥P派,吸收他们中间的优秀分子参加大联合、三结合。”

强烈的派性促使这些头头不识时务,战火只会延续,收缴双方武器已迫在眉睫。

1980年代末,有人来京告诉我,这位G派的头头,已是深圳商界的显赫人物,他很有经济头脑,买下不少当地的原始股,已是千万富翁,他敢向身边的人说,修正主义才是我向往的道路。

003

就在合肥“八八”事件的同时,淮南的两大派数十万人马,在八公山下列阵,准备打一场“小淮海”。当年谢安和苻坚的淝水之战,就是在这里打响的。

我到淮南时,武斗已停下来,青葱的八公山看不到“草木皆兵”,浩浩的淮河上,也看不到“血流漂杵”。这里绿水青山依旧,到处却是一片死寂。

三十四师师部住洞山镇,接待我的是支左办公室主任李科长和张干事,他俩向我介绍了淮南的情势。

淮南煤矿有10个矿区,分布在150平方公里的一块淮河冲击平原上。文革开始,50万矿工因夺权分成两大派,三十四师到达淮南之前两派已势不两立,大小战斗已打了十余次,就在我来淮南的前三天,两派正集中了自己的全部兵力,从洞山到田家庵的十多公里地段上挖壕筑垒,准备展开一场生死决战。

师领导分头劝说已不奏效,师长张季伦集合了指战员四千人,亲自带队插到两派几十万人正待厮杀的阵地前沿,组成一道人墙,一边手摇《毛主席语录》本,一边高喊口号:“停止武斗,和平谈判!”这场面很具有威慑作用,谁敢开枪射杀解放军呢?两派在我们强大的和平攻势下,撤离了战场。此举还得到中央文革的表扬。

李科长赞扬师长的坚毅果敢,他更欣赏两派的武装力量,建制都是按班、排、连、营、团……编成,战斗成员是工人,骨干是复员退伍军人,号令统一,步调一致,真正像是在打“人民战争”。

他要我去见见P派头头张家祥,此人原是解放战争中我军的侦察排长,复员回到淮南开了家大车店。文革开始,他第一个站出来造市委的反,公安局抓了他,放出来又上北京上访,冲过中南海。他用红卫军的旗帜聚集了数十万人马,身边有四个精锐的战斗团,依托农村为根据地,随时准备打进淮南。

张干事对张家祥的看法决然不同于科长,他说:“张家祥匪气十足,他们一伙打砸抢烧淫掠,无恶不作,要是让他们来坐天下,我们就得受二茬罪,吃二遍苦。”

李科长用电话通知了P派,要他们对我做好安全接待,又用他的工作车把我送到长丰县(水家湖),这里是南去合肥,东到蚌埠的铁路交叉点,P派的指挥部就设在县郊的一家拖拉机厂。接待我的是P派总指挥部的李参谋长,他人很瘦小,脸上有枪伤,年纪约50开外,话语练达,不卑不亢,还保持着军人的仪态。

让我惊讶的是室内的布置,几乎和我们一个师的作战指挥所一模一样:墙上有巨幅军用地图,图上贴的红蓝纸条区分出两派的军事分界线,双方防区还注记有番号和兵力,标识清晰细致。房间的一侧有五部电话通向外界,几个守机女孩子在记录,屋中央七八平米的沙盘内,微缩的地物地貌精巧逼真。

参谋长把我让到会议桌前坐下来,一位似参谋人员的过来为我沏茶。参谋长自报家门,姓李,原是晋冀鲁豫军区七纵的,和我们十二军前身六纵曾在攻打羊山集时并肩作战过。那是1947年,国民党宋瑞珂的整编第六十六师坚守羊山,六纵攻击了三天,伤亡了三千人才爬上半腰,七纵上来继续往上攻,代价更惨重,这位李参谋长当时是连长,连队给打掉了一半。他形容是踩着遍山的尸体上到羊头的。地上死人的脑袋,像地里长的西瓜,一不留神就让你踏上一脚。

1954年他转业来到淮南。他真诚地向我表示:“昨天我为党的事业活下来了,今天我会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献身。”从战场上爬过来的人我是敬佩的,他已多年没经历战火,党文化的传承,让他还存留有一颗忠诚毛泽东的心和坚定的战斗精神。

正说话间,有人来报:“张司令到!”出于礼貌,我随李参谋长到门厅前恭候。

放眼一望,厂门口正跑步过来一支步伐齐整的队伍,一身军装,肩挎自动枪,头上戴的俨如钢盔样的矿工帽,一到办公楼前就自动分列两旁。

张家祥出现了,他从侍卫的行列中大步走过来,尾随他身后的是一个女兵班,人人腰上别有59式手枪,身着灰色军装,俨然红色娘子军模样。

张家祥来到我面前,参谋长迎上前介绍说:“这位是6408部队的首长,从合肥来,是李德生主任派来看望您的。”张家祥威严的脸上现出笑意,伸出的右手只显露出两根指头,他的傲慢让我激灵了一下,我很快恢复常态,伸出手握了握他那中指和食指。他没有谦让就先进了屋。落座后,李参谋长可能见我有些不愉快,忙给张家祥做了补白:“刘同志是李德生主任身边的高级参谋,是来了解两派情况的。”

我无须辩说,这种虚妄的身份对造反派有着特殊的作用。我马上说:“我带来李德生司令对张司令的问候。”我有意把两位不相称的“司令”的称谓并列,给对方一种满足。

张家祥微微起身说:“岂敢岂敢,祝李司令身体健康。”

我开始介绍合肥的制止武斗情况,用劝导的口吻,希望淮南两大派都放下武器,听从中央部署,搞好大联合。张家祥没有正面回答我,大讲淮南你死我活武斗的来龙去脉,说P派已伤亡好几百人,此仇不报对不起淮南的革命群众,还向我表示,政权必须用枪杆子取得,他有决心把G派赶出淮南,赶过淮河。

我来这里仅是观察些感兴趣的人物,没有带来官方解决派性的任务,面对这位眷恋战场的派头头,只是逢场作戏地说说。

我问:“你们将怎样执行中央关于停止武斗的指示?”

张家祥说:“江青同志最近有个讲话,主张文攻武卫,江青的话代表了毛主席,现在阶级不分,阵线也不明,怎么能联合?”

我说:“你们这么打下去,谁也消灭不了谁,后果是什么?”

张家祥提高了嗓门说:“我们不是打了22年的战争么?内打老蒋,外打小日本,后果就是革命者的胜利。我请您转告李主任,淮南炮轰派(G派)举手投降,我就交出武器。”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闪出一股杀气。

我又问:“你要打进淮南,你准备出动多少人?”

“四个兵团,一百万人!”

我知道张家祥是在吹嘘他的军事实力,我再和他对话也无意义。告辞时,我调侃说:“安徽凤阳出了个朱皇帝,你要是像你老乡一样,中国就归你了。”

“哪能这么说?”他不懂我的揶揄,还谦让道,“天下永远是毛主席的,我是他的马前卒。”

有评论家说,共产党能冲杀的军事干部,大都出身游民阶层,张家祥实实在在就是这一类型。三年解放战争的生死搏杀,他成为了侦察排长,造反半年,混成了十万造反大军的总司令,为获取自己的最大利益又在奋不顾身。

我在淮南待了两天,到各个矿井去转了转。炮轰派十分注重政治影响,他们的旗号是“抓革命,促生产,一切听从部队安排”,以此得到了三十四师官兵上上下下的好感。我看到井上的机械修理车间、发电厂,井下巷道的运输,掌子面的掘煤都有人在生产,军人在跟班,确保了每天两万吨煤的生产。

第三天,刘参谋突然来淮南,他才是真正代表李德生来的。李德生得知了淮南武斗的新动向:张家祥已秣马厉兵,即将攻打淮南。去年张家祥率部攻进淮南,洗劫了市委大楼,损失尚小,这次要是打进去,死人多且不说,各个矿出不了煤,华东三省工业停产的后果不堪设想。

李德生派出刘参谋是来劝谕张家祥的,同时要求三十四师防患于未然。张师长十分警觉,马上调动两个团,在进入淮南的大通矿一线部署了一道阻断P派进攻的防线。

我关注刘参谋战前的未雨绸缪,跟随他去了水家湖。

这里已是一片忙乱的出征景象:在火车站的各个附线停车道上,七八列运煤的车皮里已挤满了整装待发的战斗人员,大约有两万来人。

车皮里的斗士们,一见军人到来,马上举起手中枪对空鸣放,枪支如林,似在向我们显示力量。

刘参谋令小车开到正待出发的第一列车的轨道前停下来,他跳下车,对着列车上的人高喊:“我是6408部队的刘参谋,我恳求你们通通下车,不要进入淮南!”

坐在车头的张家祥从车上跳下来,指着刘参谋:“你是什么人?敢来堵我的车?”他见我站在刘参谋身后,缓了缓口气说:“我们是回老家闹革命,保证不打第一枪。”

刘参谋说:“你们回去可以,等全省的造反派都交完枪,再回去也不迟。”

“你可以这么说,我们的战士是不会答应的,我们是给炮轰派赶出来的,要回去恢复自己的家园。”

“不答应也要执行,这是中央的命令!”

“你说的中央不是毛主席的,是刘少奇的!”张家祥态度转为强硬,他转身一挥手:“车开过来,向淮南前进!”

车头喷发出一股白烟,突突叫了两声,拉响了几声尖利的汽笛,车轮启动了,缓缓地从铁轨上碾过来,顶住了我们的小车。刘参谋气急了,喊道:“张家祥,你有本事从我身上碾过去!”他走到小车后的轨道中央躺了下来。

张家祥怔了一下,猛然间,他恶向胆边生,高喊:“开!压过去!我的命抵他的命!”

刘参谋横躺在轨道上,闭着眼,火车头挤兑了小车两下又停下了。正在这时,他们那位李参谋长出现了,他附在张家祥身边一阵耳语,张家祥愤然走开了,李参谋长过来蹲下身子对刘参谋说:“请起,请起,我们让火车停下来,有话到我们指挥所去说,你是军人,躺下影响不好。”

刘参谋坐起身来说:“那请你们武斗兵团通通下车,列车开到附线,我们不进你的指挥所,就在这里谈。”刘参谋很有心计,这是他和造反派打交道积累的经验。

在李参谋长的张罗下,两万多战斗成员骂骂咧咧下了列车,张家祥再没出现。

刘参谋告诉李参谋长说:“我们在大通矿部署有两个团,谁先动武,我们就还击谁。”

这话有绝对的威慑力,军人出身的李参谋长懂得,一群乌合之众,是不可能对抗正规军的。

这场大规模的武斗终于被及时制止下来,李德生进一步作出部署:交枪的同时,清理两派的坏头头。淮南的张家祥首先被清理出来。第二年军管会决定枪毙他时,我特地赶到淮南去看他,为他“送行”。

张家祥被关在田家庵我一○○团司令部驻地的后院,是团的金干事陪我去见他的,金让担任看守的团警卫排的班长把张家祥从小屋里带出来,没有给他戴戒具,我和他站在院中央说话。

我观察他身体依然很壮实,似乎也没感到死刑对他的威胁。我问他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张家祥点了点头。

“你知道自己的下场吗?”

“知道,定了我死罪,已上报中央了,等待吃枪子。”他回答得很平静,对自己的结局无怨无悔。
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
“我没有犯罪,我是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造反的,罪行是他们强加的。”

“我看到你的罪行上说你在卢桥拖拉机厂抢了20公斤铂金,枪杀了六条人命。”

“抢铂金是下边人干的,已如数交还了。杀人是在双方枪战中打死的老百姓,谁杀的,不清楚,都算在我的头上了。”

“你的手下还奸污上百的妇女,是事实吧?”

“吹牛不犯死罪,梁山泊好汉的旗帜是‘替天行道’,我的旗帜是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,我张家祥是抗日时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兵,绝不会让我的战士去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。”

“你是总指挥,你就得承担首要责任。”

“你们怎么说都占理,就是为了要我的命。我告诉你,枪毙我那天,我会高呼毛主席万岁。”

他已视死如归,毛的“革命路线”把他推向浪尖,现在又把他摔到谷底,明天,他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。我向他挥了挥手算是送别。

第二天,市军管会在大通矿召开临刑前的万人声讨大会。张家祥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,被三十四师警卫连的一个班带到一座石矸子小山跟前,他仍然昂着头,没有下跪,我们的一位警卫排长用枪顶住了他的后脑勺。解放战争中,他的战友大都倒在中原战场,文革的这场搏斗,他也是在浴血,他得到的不是胜利,是一个解放军的排长对他扣动了扳机,枪声响处,脑浆迸出,他一头栽倒在矸子堆里。

淮南平静了,大联合了,权力都集中在军人手里,造反派都回归矿井、工厂,他们得到的权力就是努力高产出煤。

历史会对张家祥作出怎样的评定?40年后,刘参谋对我说,我们是为了淮南的社会安定,把他杀鸡儆猴的。

004

与此同时,芜湖的两派打得也很激烈。李德生带着苏参谋单枪匹马去了,他坐一辆苏式吉普车在枪林弹雨中穿行,车头上有好几处弹孔,说明他制止武斗的权威性受到挑战。两派头头都把精力集中在战场,根本不理会李德生上门传达中央的紧急指令和苦口婆心的劝说,两派拼尽全力大打了三天,实力强大的“三筹处”,把“联总”赶出了芜湖,一万多人去了上海、南京流浪,两千人上北京告状。

李德生求助于中央,康生出面把军代表和造反派的头头50人召到北京谈判,周恩来到会讲了话,强制两派签署协议,保证“不打架”,“不抓人”,被打出芜湖的“联总”由十二军护送回城搞大联合。

“联总”要报仇雪恨,集中了一千多人到滁县瑯琊山建立了武装训练基地。这里山势险峻,林木葱葱,当年唐宋八大家中的欧阳修就在这里写出名篇《醉翁亭记》,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,而在欣赏山青水秀,明朱元璋却看它是夺取政权的根据地,从这里练出了精兵打倒了元军。如今造反派找来一批复员军人担任骨干,在峰回路转的山涧溪边安营扎寨,为杀回芜湖开展了大练兵。

三十五师师政委赵元昇告诉我,为说服“联总”回芜湖,他们派出了20多人的工作组到瑯琊山。令他们惊讶的是,这里真有朱元璋的“高筑墙,广积粮”的阵势,沿山沟溪边是几百座小茅屋,战斗组织一律按军队编制,军事管理,三餐野炊,24小时的作息号起号落,射击训练、土工作业、战术演习都有统一的进度。标语满山满涧,有“卧薪尝胆”“杀回老家去”“练兵场就是战场”“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不怕流血牺牲……”等巨幅标语,都用石灰刷在石壁上。

为迎接工作组到来,他们专为工作组安排了训练成果的汇报表演。

第一组出场的是几队英姿飒爽的女“战士”。人像靶设置在山缝或树丛间,让射手体现从严从难从实战出发,用立、跪、卧三种姿式快速射击,命中率达90%。

第二组是展示他们在山野的战斗技能, 一百多人同时攀缘十多丈高的悬崖。只见他们抓住葛藤,贴身绝壁,在半空中举枪指向山上的活动靶,枪响靶落,让打过仗的行家们也禁不住拍手叫绝。

最后是在基地摆出了营进攻的战术演练:三个连成品字形交替掩护攻击前进,射击、拼刺动作规范,不亚于部队用郭兴福教学法教练出来的机动灵活水平。

基地头头们骄傲地说,他们已具备打回老家的实力。

工作组赞扬他们的训练成果,是军队名副其实的后备兵源,也推心置腹地劝导他们放下武器,有军队的保护,两派平心静气地坐下谈判,搞好大联合。

经过十多天的艰苦开导,“联总”终于有条件地接受了工作组的意见:

一、两派放下武器必须在行动上对等;二、确保“联总”人人生命安全。回芜湖后,住地由军队派兵24小时保护。三、接受他们中间热爱解放军的年轻人入伍。

这天晚上,醉翁亭下开起了联欢会,有歌有舞,每个节目都是对伟大领袖的歌颂。女孩子联唱的《红军想念毛泽东》,如泣如诉的歌声,引发台上台下工作组为之动容。一个小青年唱起《红灯记》中的“狱警传”片断,有板有眼,声音高亢,感情投入,宣传科长最为感动,召来小青年询问年龄、文化程度、家庭出身……小青年十分敏感,第二天交来一份他咬破手指写的血书:“参军报国!”

赵政委对这场精心安排的晚会评价说,如果他们上战场去冲锋陷阵,这就是战前最生动的思想政治工作。

这支武斗队伍在工作组带领下回到芜湖,又在部队的保护下在大街上游行了一圈,他们在P派群众欢呼中得到了满足。

庆幸的是,他们不是用枪炮杀回老家的,否则这千把人肯定有许多会抛尸芜湖街头。

李德生从北京回来后,告诉我们,说毛主席接见了他,毛对李德生和平解决芜湖事件很欣赏,并引用古典说:“明其为贼,贼乃可服。”

这是《汉书》上的话,意思是制止了武斗,别忘了阶级斗争,还要向群众公布坏头头的罪恶,群众对党的怨恨才会得到消除。这正是毛泽东的高明之处。

百万发娱乐平台信誉介绍

产品展示

新闻动态

百万发娱乐平台信誉